周海亮小小说《长凳》赏析

小小说的“小”不仅仅体现在它的篇幅,更主要体现在它的选材和立意上。由长小说(包括长篇,中篇和短篇小说)压缩成的小小说不是很好的小小说;省略太多,足够扩展成为一个长小说的小小说也不是好的小小说。而只有本身短小却又能小中见大才是好的小小说。这就要求小小说创作选材要小,立意要以小见大。周海亮的小小说《长凳》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通过欣赏这篇小小说,我们会真正体会到怎样选材才叫“小”。


这篇小小说写了很小的一件事,作家却就在这件小事上大力开掘。


在洪水暴发的时候,一对同龄而且很要好的叔侄三麻与宝田去河里捞东西,宝田先看到一条长凳,用粪叉没有捞上,然后急忙去去更长的工具,就在这时,水性好三麻跳进河里把长凳捞上拿回了家。


从此,三麻一直心存愧疚,觉得对不住宝田,认为长凳本该是宝田的,自己是夺人之美。可是他家里又非常需要一条长凳,三个儿子抢着坐,尤其是他的跛腿儿子。而宝田的心里也似乎一直不平,觉得长凳本该是他的,念念不忘,但毕竟是三麻捞上来的长凳,放在三麻的家里自己也没有办法。可是宝田经常到三麻的家里去坐长凳,常常提起这人情债。宝田的女人在三麻的面前更是忿忿不平,不给三麻好脸色看。于是三麻承诺要等下次发洪水的时候给宝田捞一条长凳,以弥补心中的愧疚。


最后,三麻在一次大雨后为宝田去捞长凳,结果被洪水淹死在河中。三麻的女人因此而发疯,他把那条长凳送到宝田家,希望三麻的良心和三麻的灵魂能够安然回家。而宝田心里更加愧恨,又将长凳送还三麻的家,还经常夜间打他的女人。


《长凳》通过一个小小的物件——一条长凳来构成一篇小说,但这个小物件却在小说中发挥了它的最大能量:给我们透视了一个时代——那个贫穷的时代;揭示了那个时代的世道人心,他们的传统的道德观和价值观;表现了人物在贫穷中的无奈和贫穷中的善良,上升到人性的高度。


    一件小事,一个小小的物件,构成一篇小小说。因为这个小小的物件和小小的事情蕴含的能量并不小,小小说才有深度,有重量,真正做到了以小见大。


 


附:


长 凳


 


周海亮


   乡下的雨比城里的雨大,我这样认为。


  逢夏季,逢大雨,雨便把乡村浇得亮晃晃的,呈现一种模糊和扭曲的景致。于是河水暴涨,黄浊,湍急,直冲而下,村人就跑出来,急匆匆的,却不是为了看景,村人没那个雅兴和时间,他们出来,为了捞东西。


 


  总会有可捞的东西。河的上游连着很多村落。河水里飘来垃圾、南瓜、巨木、甚至家俱,当然,更多的时候,只会飘来一些碎草。碎草被河边裸露的树根挡住,就有村妇拿了粪叉,捞半天,捆紧,带回家,晒干,可以煮五六碗的稀饭。


 


  方言里,这叫捞浮,几乎每一个村人,都干过这事。


 


  宝田与三麻同龄,论辈份,宝田管三麻叫,但从不叫,亲哥俩似的友谊。那时三麻正跟一条鲢鱼搏斗,三斤多重的鲢鱼自己蹦上岸,三麻扑过去,手一滑,鲢鱼又蹦回到水里。三麻骂,成心逗老子呢你。这时他听到宝田的声音,凳子!


 


  是长凳,放在堂屋,一次可以坐三四人的那种。凳子从上游飘下来,被雨后的阳光照着,闪着木质的暗黄。等凳子靠近,宝田便拿一根粪叉,看准了,猛地向岸边一划。凳子在水中打一个旋儿,飘到叉子所不能及的地方。


 


  宝田急了,凳子,飘了!凳子,飘了!他向着凳子喊,很无助的样子,却并不看三麻。凳子飘出很远,颜色开始暗淡。宝田向回跑,寻着更长的粪叉,或者棍子。三麻正是这个时候,跳下水的。


 


  三麻是村里水性最好的一个,没费多大劲儿,就把凳子救回。他把凳子坐在屁股下,一边哆嗦,一边拿手抚摸。三麻说,多好的凳子啊!


 


  三麻把凳子带回家,三个孩子争抢着坐。一个孩子跛脚,很严重,吃饭时,几乎趴在地上。三麻的女人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三麻说,好个屁,那是宝田的凳子。女人便看着他,尽是不满。


 


  宝田常来。他对三麻说,这凳子,是我先看见的。三麻说,是。宝田说,我的叉子,没捅准。三麻看一眼正在凳子上玩得起劲的跛脚儿子,说,是。宝田就不再说话,有时喝一碗三麻家的玉米粥,把嘴巴咂得夸张地响。


 


  有时三麻去找宝田。三麻对宝田女人说,要是我不去捞那个凳子,凳子就冲远了。宝田女人说,知道。三麻对宝田女人说,家里孩子,腿不好。宝田女人说,知道。三麻对宝田女人说,下次再捞浮,如果有凳子,我拼了命也为你家捞一条。宝田女人的嘴就撅起老高。不会那么巧,她说,捞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你捞到凳子。宝田火了,丢了手中的筷子,大骂他的女人。女人就哭,数落着宝田的窝囊。


 


  凳子就放在三麻家的堂屋。宝田来了,常常坐在上面。一边用手摸着,一边说,多好的凳子啊!


 


  那年,没有为三麻和宝田再下一场大雨。天热得很,三麻的承诺,被太阳烤焦。


 


  第二年夏天,终于下了一场大雨。好象所有的云彩都变成了雨,直接倒在了河里。河水再一次暴涨,更浑浊,更湍急,河面变得更宽。


 


  雨还没有停,三麻就叫上宝田,要去捞浮。宝田说,等雨停了吧,会有凳子吗?三麻说,现在去,会有。


 


  还没到河边,两人就发现河面上飘着一只凳子。尽管影影绰绰,看不确切。三麻说,是凳子吗?宝田说,像。三麻就狂奔起来,奇快,宝田在后面喊,三麻!三麻没有回答,依然狂奔。他跳下了河。


 


  三麻就这样被河水冲走了。宝田还记得,三麻在河水中举起的那条凳子,不过是一个窄窄的硬木板。


 


  尸体是在下游很远的地方发现的,三麻被泡得肿胀和惨白,象发过的笋。三麻的女人只看一眼,就昏过去;众人把她叫醒,她再看一眼,再昏过去;众人再把她叫醒,她就疯了。


 


  她把跛脚儿子抓起来,扔到院子里。然后抱着凳子,去找宝田。她对宝田说,别再捞浮了,叫三麻回家吧。宝田嘿嘿笑,像哭。她再说,三麻水性好,但水太凉,别让他下水。宝田再嘿嘿笑,更像哭。她再说,三麻呢?宝田便不再笑了,抹一把泪说,对不住你,婶娘。宝田头一次叫三麻的女人婶娘,三麻女人感觉不是在叫她。


 


  那以后,村人常常听到宝田在夜里,打她的女人。女人的惨叫,传出很远。


 


  有时我回老家,去三麻女人那儿坐坐。那是一个已经六十多岁的女人,我也叫她婶娘。


 


  我问她,婶娘,认识我吗?她说,认识,你是小亮。我问她,婶娘,身体还硬朗吗?她说,还好,什么病也没有。我问她,婶娘,家里日子还好吧?她说,还好。只是,三麻没有坐的地方。


 


  她的家里,其实摆了一圈沙发。那是她的跛脚儿子添置的,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后来我知道,她的家中曾经失火,那条被宝田送回来的凳子,早已化为一把清灰。


 


  她盯着我,她说,三麻没有坐的地方。如此重复,一直到我离开。


 


  小的时候,在雨后,我也常常和大我十几岁的堂哥,跑去捞浮。我们捞到了碎草、葫芦、树枝、油桶、南瓜、竹篓、八仙桌。我们捞到了很多东西,但我们依然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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