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亮小小说《狼祸》赏析

由于小小说体裁的短小灵活,小小说的取材可以说是非常广泛的。而小小说反映现实生活的敏捷性也是其它文体无法比拟的。小小说是最为贴近生活的文体,因而对现实生活最具穿透力。小小说研究者粱多亮指出:“微型小说因为跟生活取零距离,他反映的几乎是现实生活中的人和事,可以说很多微型小说因为生活中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个画面、一个场景的触发而进行艺术构思、敷衍成篇的。”(见《微型小说写作》第143页,四川文艺出版社)


直接取材于现实生活是小小说创作的主要方法,也是小小说成为平民艺术的根本。周海亮的《狼祸》则是其中的精品。这篇小小说的立意已经算不得新鲜,无非是对官僚主义的揭露与讽刺,但它取材于现实,与生活零距离接触,使作品的现实性更强,生活味更浓。


这是一篇讽刺小说,作者对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和批判精神体现了一个作家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同时在艺术表现上有相当的深度和力度。


《狼祸》有一点寓言的味道,狼叼走羊已经使牧羊人乌力吉老汉深受其害,但更让他受害的是村长以及村长领来的一大群人,他们对羊群的伤害以及给乌力吉老汉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了狼。用乌力吉老汉的话说就是“你想面对一只狼,还是一群狼?”作品深刻揭露和讽刺了社会上严重的腐败现象,某些干部欺上瞒下,损害群众利益和国家利益的丑恶行为。


这让我们不由想到一则古代的寓言《苛政猛于虎》,而《狼祸》则是它的现代版。


另外,作品对村长的描写有传神之笔,尤其对村长的一句口头禅“麻球烦!”的反复描写,活画出了村长一副厌倦民事腐败透顶的官僚嘴脸。这当然要归功与作家在生活中的深刻体验,而非书斋里面的凭空杜撰。


附:


狼 祸


周海亮


 


  乌力吉老汉的羊,被狼叼走一只。


  很多年没闹狼了,乌力吉老汉的警惕性,自然降低了很多。草甸子里砸下八根木橛,拿粗麻绳一揽,就成了夏天的羊圈。几十只羊,温顺地挤在一起。


  昨夜乌力吉老汉被狗吠声惊醒。他冲出帐篷,拿手电筒一晃,就看到狼。狼叼着一只羊羔,正仓惶逃蹿。狗追上去,叫咬声威猛,那狼就停下,转身,两道蓝光笔直,根根狼毫直立,狗胆怯了,呆在原地,吠叫声低缓很多,狼转身再逃,狗继续猛追,吠叫声再次威武,乌力吉老汉喊,虎子!狗就急转,奔向老汉,似乎得到彻底解放。


  乌力吉老汉知道,这只狗,追不上狼的。追上,也打不过。


  乌力吉老汉去十五里外的村子,找村长。村长的嘴巴立刻咧成河马形状,定格至少半分钟。有狼?他当然不信,二十一世纪了,有狼?


  是。乌力吉老汉说,叼走一只羊。


  真的假的?他仍然不信,这么多年没闹狼了。


  骗你干嘛?乌力吉老汉说,你可以去看看。叼走一只羊。


  麻球烦!村长说,麻球烦!


  第二天,乌力吉老汉正在喂马,来了一伙人。由村长带着,浩浩荡荡。好像还有两个派出所的民警,带着枪。村长问,狼呢?乌力吉老汉说,它要在这里我还找你们?村长说,麻球烦!


  一伙人分散开来。有人在羊圈里仔细寻找,拣起地上细碎的羊毛。有人端着相机,啪啪地拍照。有人走出二里远,观察地上的牛羊马粪。有人坐在帐篷里,大口喝着浓香的奶茶。终于,中午了,收工,大家再一次聚在帐篷前。


  是有狼。村长说,这是狼毛,羊毛不是这样的。这是狼粪,白色的只能是狼粪。那边,那是狼蹄印儿,看看,多狡猾的狼蹄印儿。是有狼。


  当然有狼。乌力吉老汉说。


  可千万不能打啊!村长说,现在不比以前。


  也打不过。乌力吉老汉说。


  说说,你说怎么办?村长点支烟,说。


  我哪知道?乌力吉老汉说,据说上面有赔偿吧?


  当然,有赔偿,只要别打狼,就有。村长说,现在你丢了一只羊,上报的话,就是一只羊。


  那是,肯定。乌力吉老汉说。


  那可不肯定。村长抽着烟,眼睛呛成一条缝,还可以上报你丢了三只羊。


  三只羊?乌力吉老汉一拍大腿,对啊!三只羊!儿子儿子!乌力吉老汉喊来自己的儿子,去,宰只羊去,竟忘了!乌力吉老汉搓搓手,表示非常抱歉。


  一伙人,一只羊,吃得满嘴流油。


  乌力吉老汉就等那三只羊的赔偿,从夏初等到秋末,也没盼来那笔钱。人就有些急了。现在连他自己都相信,真的丢了三只羊。


  赔偿没来,狼却时时骚扰。虽然乌力吉老汉又加养了一条狗,并拿碎砖垒了羊圈,但狼还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光临过几次,并叼走他两只羊。


  乌力吉老汉再一次找到村长。他说,赔偿啥时来?


  村长说,还没最终上报呢!这得有个程序。


  乌力吉老汉说,可是我的三只羊啊!


  村长说,是一只。我们要上报三只。其实是一只。


  乌力吉老汉说,是三只。狼又拖走两只。


  村长说,怎么可能?你想诈?


  乌力吉老汉说,诈不诈,还不都是三只?


  村长说,那倒是。……真的又拖走两只?


  乌力吉老汉说,当然。骗你干嘛?不想个法子,还得丢。


  村长说,看来还得去你那儿再落实。麻球烦!


  几天后,乌力吉老汉正砌着羊圈,又见来了一伙人。人数大概是上一次的三倍,仍是村长带领,浩浩荡荡。好像还有派出所的几位民警,带着枪。村长问,狼呢?乌力吉老汉说,你应该问,还有羊吗?村长就笑了,说,麻球烦。


  一伙人迅速分散开来,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有人在羊圈里横冲直撞,惊得羊们东躲西藏。有人端着机关枪似的照相机,啪啪啪啪地乱扫一气。有人走出五里远,趴在地上仔细嗅着牛羊马粪。更多人坐在帐篷里,大口喝着奶茶,使劲抽着香烟。终于,黄昏了,收工,大家再一次聚在帐篷前。


  说说,你说怎么办?村长又点起一支烟,说。


  我哪做得了主?乌力吉老汉说,你就明说了吧!


  好!村长说,一共,是丢了三只羊吧?这次两只,上次一只。


  没错。乌力吉老汉说。


  不过,这次啊,村长眯着被烟呛成一条缝的眼睛说,这次啊,可以上报三十只。


  三十只?乌力吉老汉的眼睛瞪成铜铃。


  是,三十只!村长斩钉截铁地说。开始往乌力吉老汉的羊圈里瞅。


  我看还是算了。乌力吉老汉站起来,冲村长摆摆手,说,我没丢羊。


  你说嘛?这次是村长的眼睛瞪成铜铃。


  我真的没丢羊,我一只羊也没丢。我不用赔偿。我根本不用赔偿。乌力吉老汉说。


  你到底想干嘛呢你个乌力吉?村长的眼睛喷出火来。

  我没想干嘛。乌力吉老汉说,如果可以选择,你想面对一只狼,还是一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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