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主人翁:伺妾?单相思?女粉丝?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秦少游的一阙《鹊桥仙》千古以来不知道倾倒了多少痴情男女。然而,如此唯美的句子到底是为何人而作?谁又是戴着这顶情歌皇冠的幸福女人呢?多少年来,这一直是诗词学界争论的焦点。


   昨天,秦观的家乡——扬州高邮召开了第六届全国秦少游学术研讨会,来自全国的业内专家汇聚一堂,畅叙秦观的生平及成就。其中,来自高邮的本土作家许伟忠一语惊人,对《鹊桥仙》中暗隐的女主人公作了三个大胆的猜想。


   猜想一


   写给19岁的伺妾边朝华


   “‘小楼连苑横空’的《水龙吟》楼东玉的,‘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的《南歌子》则是为艺妓陶心儿创作的。在秦少游的词中,每一阙都有一个具体的对象,那么,这阙《鹊桥仙》又是写给谁的呢?”《悲情歌手秦少游评传》的作者、省作协会员许伟忠分析,《鹊桥仙》主人翁可能有三个可能。


   “最大的可能是写给他的侍妾边朝华的。”许伟忠介绍,秦少游45岁时,在其母的撮合下,19岁的边朝华成了他的侍妾,那时候的秦少游事业如日中天,再有如花美眷相陪,自是春风得意。


   许伟忠透露,在秦少游以前的词中,曾将边朝华比喻成织女。秦少游被贬官后,边朝华被遣,但秦少游对这段感情却一直刻骨铭心,念念不忘,“他们的分手并不是不爱,而是迫于外界的压力。边朝华后来不得不含着眼泪,在父亲的带领下离开了秦少游。”纯情美丽的边朝华一直是秦少游心头挥之不去的一个情结,在此背景下,“痴情而又才华横溢的秦少游完全有可能为她写下《鹊桥仙·七夕》,以作为对她的怀念。”


   猜想二


   “暗渡”揭示秦观单相思


   《鹊桥仙》的第二种可能是写给苏东坡的伺妾王朝云的。当时,秦少游在京城为官,经常出入苏家。王朝云是苏东坡最得意的女人,但凡他的学生一来,总让王出来跳舞伴唱。苏东坡甚至请秦少游为王朝云写了一首叫《南歌子》的词,而秦少游也不客气,在词中也充满了挑逗的口气。


   许伟忠介绍,王朝云的生日正好也是在七月初七这一天,苏东坡也曾在七夕王的生日之际写过一首诗给王朝云,在诗中称王是“织女”。


   许伟忠认为,从词本身理解,“暗渡”这一词正好体现了秦少游和王的这种关系,而秦很可能对王朝云是一种单相思的暗恋,或者说是柏拉图式的精神之恋。


   秦少游对王朝云充满了渴求却只能敬而远之,这种痛苦而玄妙的复杂情感,最终在《鹊桥仙》中得到了升华,“秦少游对王朝云的爱恋虽然无疾而终,但他却给我们留下了如此美丽动人的千古绝句。”


   猜想三


   女粉丝令秦观不能释怀


   许伟忠还提出了第三种可能,“《鹊桥仙》很可能是写给长沙女粉丝的。”许伟忠介绍,北宋末年,新旧党两派人物争权夺利,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得很,就连许多文人也卷入到这场无情的斗争中。在绍圣三年(1096年),新派人物又告秦少游“谒告、写佛书”等罪名,秦少游被贬到湖南郴州。


   长沙郊外,有一个艺妓姿容娇美,歌唱得特好,“生平酷爱少游词”,每得一篇就亲手抄录,反复咏唱。当她听说秦少游贬官郴州经过长沙时,这位艺妓终于见到了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与秦少游分别后,她发誓一定洁身等待少游。此后一别数年,艺妓一直信守诺言,闭门谢客。秦死后,她身穿孝服,行程数百里,在少游棺前,殉情而亡。


   对这位艺妓,秦少游感念至深。据考证,秦少游传世不多的词中有好几首就是为她而作,如《木兰花秋容老尽芙蓉院》,写义娼为他没酒洗尘,弹筝佐饮,对义娼的风韵神态描绘得尤为传神;《青门饮·风起云间》写自己不忍辜负义娼“唯誓洁身以报”的痴情,辗转思念,长夜难眠;《阮郎归·潇湘门外水平铺》写与义娼挥泪饯别的场面,结句“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被后人评价是“秦观泣血之语”。


   “如果是这样,少游的那阙《鹊桥仙》写给她也无可厚非。”许伟忠这样认为。

宋人和宋词的故事(13)秦观

秦观(1049-1100年),字少游,一字太虚,江苏高邮人,别号“邗沟居士”,学者称为“淮海居士”。秦观“文丽而思深”,深受苏轼赏识。秦观的词风婉约低沉、柔媚清丽、感伤雅致,是“婉约词派”的代表之一。
  
  《宋史》这样说秦观的性格:“少豪隽慷慨,溢於文词,……,强志盛气,好大而见奇,读兵家书与己意合”。还有宋人说他十五岁丧父,侍母家居,研习经史兵书,二十四岁作《郭子仪单骑见虏赋》,“事方急则宜有异谋,军既孤则难拘常法。……所以彻卫四环,去兵两夹。虽锋无镆邪之锐,而势有泰山之压。”似乎,秦观少时豪隽狂放,胸怀“驰骋沙场”之大志,颇似文武双全的岳飞或者辛弃疾。
  
  对此,我是很怀疑的:因为,纵观秦观的人生经历,他步入仕途后,从未谈论兵书、战事等,对国计民生之类,也不太积极,只经常作词遣情寄怀;再从秦观的词风上来看,可以推测,他的性格毫无英武奋发之气,倒是一个十足的文弱书生:敏感、纤细、脆弱、温情、忧郁。
  
  少游早期的词,大多描写男女情爱的离愁哀思,修辞工巧精细,音律和谐柔美,情韵缠绵婉转,在婉丽清新的语意之后,洋溢着一股朝气和柔情。最著名的,当数《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词自然流畅,词语通俗优美,却又婉约蕴藉,余味无穷。“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洒脱豁然,回肠荡气,顿成爱情诗词的千古绝唱。
  七夕的牛郎织女相会,是个浪漫神奇的日子。本来,文人们要大写特写的,但自有了《鹊桥仙》,“七夕”就已经专属秦观,后来者看到他的词,如李白看到崔颢的《黄鹤楼》诗,感慨:“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前头”一样,凭栏而不敢发声。我在这里,也套用一下《苕溪渔隐丛话》评价“东坡《水调歌头》”的话:“七夕词,自秦观《鹊桥仙》一出,余词尽废。”
  
  《江城子》也是一首很出名的词,为少游在暮春之际,抒发离愁别恨之作:
  “西城杨柳弄春柔。
  动离忧。泪难收。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
  恨悠悠。几时休。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此词通过对“西城杨柳”、“碧野朱桥”的描写,引起对往事的回忆;再“一登楼”,抒发“韶华不为少年留”的感叹。“飞絮落花”,“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有类似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意味,也有些许“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境界。
  但我总觉得,少游的离愁哀思,到底只是一种淡淡的哀伤,一种可以随时可解脱的愁苦,如敖陶孙说:“秦少游如时女游春,终伤婉弱”,或者胡元任所说:“少游之词虽婉美,然格力失之弱”,明显缺少了李煜的恢宏气势。毕竟,李煜的血泪之书,不是那么容易比拼的。
  
  秦观的一生命运与苏轼密切相关。早年,秦观两次科考落第,未免心灰意冷。熙宁十年,秦观听说苏轼前往徐州,起了仰慕之意,专程前往拜谒,说:“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苏轼不仅接见了毫无名望、贫穷寒酸的秦观,还称赞他“有屈、宋才”,与他同游戊烯、吴江、湖州、会稽各地。元丰七年(1084),苏轼路经江宁、拜访王安石,也力荐秦观,离开后,又寄书恳请王安石,道:“愿公少借齿牙,使增重于世。”王安石也由此赞许秦观,“其诗清新妩媚,鲍、谢似之。”
  
  在两位前辈的鼓励、称许下,秦观鼓起勇气,再度赴京应试,终于以36岁的高龄登第。考取进士后,秦观初任定海主簿。元佑七年,苏轼进封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秦观也迁国史院编修,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同时供职史馆,经常出入苏轼门下,时人称之为“苏门四学士”。在这一段时间,秦观与众师友谈诗论词,歌酒唱和,过得相当愉快。
  
  《高斋诗话》记载,秦观曾将得意名句:“小楼连远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送给苏轼品赏。苏轼见之,哈哈大笑:“十三个字,总共只说得一个人从楼下经过!少游,你的毛病是,语多而意少。”《王直方诗话》中记载,东坡又将自己的词给晁补之、张耒品赏,问较之少游如何,两个门生高徒皆齐声回答:“少游诗似小词,先生小词似诗。”当时,人人都认为“诗庄词媚”,诗的风格和品格要高于词。少游听得既惭愧又佩服。
  
  《满庭芳》大概就做于此期: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 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 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 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 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 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隋帝杨广的两句名不见经传的小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被少游稍加修改,变成“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顿时蓬荜生辉。师兄晁补之极力称赞这两句,道:“虽不识字之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也”。此词盛行一时,《铁围山丛谈》载,秦观女婿范温某次赴宴,因默默无闻,坐在角落里无人理睬。直到有侍儿唱起少游的长短句,有人无意中问他:“阁下是什么来历?”范温这才缓缓起身,咳嗽一声,略带得意地答道:“某正是‘山抹微云’的女婿!”满座皆惊,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这首词的开头“山抹微云,天连衰草”,也得到苏轼的赞赏,甚至戏封少游为“山抹微云君”。但,一番表扬后,苏轼又嫌这首词格律不高,道:“少游,没想到几天不见,你竟学柳七作词。”柳永因终日流连妓院、与妓女打情骂俏,词多俚俗,世人都认为他“多游狎邪”,不屑为伍的。
  少游当然不认可,急得面红脖子粗,一个劲地辩白:“某虽无学,还不至于如此!”东坡呵呵笑道:“‘销魂,当此际’,难道不是柳七郎的常用词语吗?”少游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见他窘迫,苏轼更起劲了,哈哈大笑,写了一副对联来取乐:“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山抹微云”是少游《满庭芳》的名句,“露花倒影”则出自柳永的《破阵子》。
  
  “苏门四学士”中,东坡偏爱少游,对他关心最多。民间甚至流传一个“苏小妹三难新郎”的故事,将少游变成苏轼的妹夫。当然了,苏轼是没有妹妹的。文学作品本就是“心灵鸡汤”,给现实补憾和抚慰创伤的。由于生活中,棒打鸳鸯的故事数不胜数,时有“梁山泊与祝英台”、“孔雀东南飞”等悲情剧上演,能有一个宽厚热情的兄长,来协助“才子佳人”终成眷属,是善良人们的美好心愿。我们完全相信,如果苏轼真有一个聪慧美丽的妹妹,与秦观两情相悦,他一定会,极力促成他们的美好姻缘!
  
  可是,少游因苏轼而成名,也因苏轼而倒霉:可谓成也苏轼,败也苏轼!
  在“洛”、“蜀”、“朔”党的争斗中,少游被视为苏轼的“铁杆”而频频受到政敌的攻击。他创作的艳情词,也成为罪状之一,元祐五年五月,右谏议大夫朱光庭奏言:“新除太常博士秦观,素号薄徒,恶行非一”,苏轼被贬杭州,少游也被贬出京。绍圣元年(1094),苏轼再次受到排挤,被贬到惠州,少游也被贬为监处州茶盐酒税。在处州,少游为了消愁解闷,经常与僧人谈禅论道,写了一首《题法海平阇黎》诗。岂料恰因诗中的“因循移病依香火,写得弥陀七万言”的两句,被政敌们罗织了“谒告写佛书”的罪名,于绍圣三年(1096),受到“削秩徙郴州”的严惩。
  
  “削秩”,是删除所有的官职封号,是对当时士大夫最严重的惩罚。至此,在“党争”中屡屡受气而抑郁寡欢的秦观彻底绝望,对前景完全失去信心,陷入哀伤、悲凄之中而不能自拔。他以后写的词,凄凉的“身世之感”被凸现出来,忧伤悲苦的情调成为主旋律,词风也由早先的“闲愁凄婉”而变成“悲楚凄厉”。
  
  绍圣三年(1096)的深秋,秦观向郴州行进,夜宿破烂寒冷的驿亭,遂创作了小词《如梦令》: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
  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
  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少游是一个脆弱敏感的文人,在无辜遭难、生活困顿时,无法做到象苏轼那样的随遇而安、豁达自适。这首《如梦令》,表达的全是迁客骚人式的深切悲痛、无限凄凉。
  
  后期最著名的词作是《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正是少游愁苦、迷茫、绝望心态的最佳写照。“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深为王国维所推赏,认为具有《诗经》“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大气象,同时指出,“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苏轼最爱“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两句,共同谪放天涯的无奈和悲愤,尽在不言中。后来,秦观病逝之际,苏轼悲痛难抑,特将这两句诗书于扇上,每日看着,流泪不止,道:“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赵佶即位,向太后临朝。政坛局势再度变异,迁臣多有内徙。在郴州苦熬的秦观也“守得云开见日出”,得到“复宣德郎,放还横州”。他迫切地启程北归,行至滕州时,还兴奋地去光华亭游玩。劳累之余,他觉得口渴,向旁人讨水喝。当他端起水碗,看到自己在水中满头白发的倒影,想到终于可以和妻儿、师友欢聚一堂,不禁展开愁眉,含泪一笑,在微笑中溘然而逝。
  
  秦观在宋词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秦少游自是作手,近开美成,导其先路。远祖温、韦,取其神不袭其貌,词至是乃一变焉。然变而不失其正,遂令议者不病其变。”秦词章法疏朗流畅,词语精致典雅,“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对后来的周邦彦、李清照等人有很大的影响。那些极度崇尚秦词的“粉丝”,还顽固地认为秦观超过了苏轼和柳永,如孙兢《竹坡老人词序》:“苏东坡辞胜乎情,柳耆卿情胜乎辞,辞情兼胜者,唯秦少游而已。”李调元狂热崇拜秦观,“首首珠玑,为宋代词人之冠”,在《雨村词话》中,甚至将秦观名列“宋代第一”。
  
  秦观逝世25年后,叶绍翁《四朝闻见录》记载,江南绍兴的一位士人,妻子怀孕后,竟然梦到了他。这个士人,又惊又喜,心怦怦地跳,想:“秦观来送梦,莫不是,我们的孩子将有他那样的才华么?”于是,就给将要出生的孩子取名为“游”,字“务观”。
  果然,这个孩子出生后,才华冠世,所取得的诗词文成就,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还远远超过了秦观。他成年后,亲眼看到了秦观的画像,为表达仰慕之情,作了一首《题陈伯予主簿所藏秦少游像》的诗,云:“晚生常恨不从公,忽拜英姿绘画中。妄欲步趋端有意,我名公字正相同。”
  这个孩子,就是陆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