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亮小小说《青蛙》赏析

剥夺与报复


——周海亮小小说《青蛙》解读


王有国


读完《青蛙》,总是忘不掉金豆处死青蛙的那一幕,实在触目惊心,让人掺不忍睹。金豆为了报复不让他看青蛙的大狗,趁大狗上学的时候悄悄地处死一只青蛙,作者用丰富的细节重点展示这一情景,将金豆的残忍和青蛙的惨状表现得淋漓尽致。金豆先是用打火机烧青蛙,后有折断青蛙的腿,活剥了青蛙的皮。


青蛙像在瞬间被脱光了衣服。金豆可以清晰地看到它身上一丝一丝的肌肉。那些肌肉排列整齐,抽搐跳动,雪白,娇嫩,没有一丝血珠。然它完整的皮肤并没有与身体彻底脱离,皮肤连挂在它的头颅之上,就像青蛙披了一张很宽很柔软的的披风。青蛙的身体猛然拉长,眼睛瞪住金豆,舌尖倏然弹出,与金豆的鼻子,咫尺之遥。


  金豆嗷一声叫,松开手,脸色惨白。青蛙直直地落进池塘,沉下去,又很快浮出。它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游向池塘深处,它游得很慢,娇嫩的肌肉撕开河水,发出哧哧啦啦的声响。一张完整的青蛙皮在它的头顶张开成伞,又不断变幻着形状,与被活剥的青蛙紧紧相随。……


金豆是个没钱上学也没有娘的放牛孩子,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看池塘里的青蛙,可是大狗和他的同学一起欺侮金豆,剥夺了金豆看青蛙的权利。金豆喜欢青蛙,但想到用处死一只青蛙来报复大狗,觉得剥掉青蛙的皮就是剥掉大狗的皮。金豆对青蛙的残忍其实就是大狗和他的同学对金豆的行为的转嫁。本该得到同情和关爱的金豆却让人欺负,连他看青蛙的一丁点儿权利也被剥夺,最后金豆只好施暴给无辜的青蛙身上。作者通过描写金豆的残忍来警示读者,和谐的社会需要同情和关爱,人与人,人与物都需要和平共处,而自私和蛮横是破坏和谐的罪魁祸首。“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一点小小的善可以使社会走向和谐的良性循环,而一点小小的恶则会导致万恶的膨胀,殃及别人也殃及自身。


这篇作品表达了作家是对善的召唤,对和谐生活的向往。


 


青 蛙


周海亮


 


  雨后青蛙满塘。


  彩虹的尾巴插进水里,倾斜成桥,青蛙们便傻呵呵地往上跳。到半空,掉下来,再跳。不过一个七彩虚幻的影子,却让青蛙们兴高采烈。


  青蛙让金豆兴高采烈。


  金豆把老牛拴在一边,瘦小的身子趴在塘沿,屁股撅起很高。青蛙们游来游去,追逐嬉戏,或蹦上岸,凸着眼珠,一动不动,又突然从宽阔的嘴巴里弹出灵巧的舌头,卷走一只盘旋的飞虫。金豆拍起手笑,他想如果青蛙足够大,蹦起足够高,肯定可以舔下云彩里的飞机。


  吞掉大狗,更是不成问题。


  大狗喜欢说这是他养的青蛙,理由是春天时他曾往池塘里撒下一捧蝌蚪。大狗小金豆两岁,长得却又高又壮。有他在的时候,金豆便被剥夺了看青蛙的权利。后来金豆和大狗打了一架,他骑在大狗的脖子上,抡起巴掌左右开弓。他问这是谁的青蛙?大狗说当然是我的。金豆狠狠地卡住大狗的脖子,指甲深深嵌进去。到底是谁的青蛙?他锋利的牙齿几乎切中大狗的鼻子。大狗紧闭眼睛,从嗓子里挤出又尖又长的嚎叫,当然是我的!后来大狗被偶过的村人救起,站起来的他翻着白眼,脚步踉跄,脖子上血迹斑斑。当晚大狗就招集他的同学将金豆暴揍一顿,又把他抬起来扔进池塘。——大狗有同学,可是金豆没有。金豆读不起书,他日日与一头老牛相伴。


  学校就在池塘后面,几间破瓦房,操场上飘着陈旧泛白的国旗。大狗上课时候,金豆就偷偷跑到池塘边看青蛙,看国旗,听大狗和他的同学在课堂上扯起嗓子拖起长腔读《小蝌蚪找妈妈》。听着听着金豆就哭了。他没有妈妈。他读不起书。他常常被大狗和他的同学欺负。他连看青蛙的资格都没有。


  突然金豆产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处死大狗的一只青蛙。处死青蛙肯定会让大狗伤心不已。处死青蛙如同处死大狗一样痛快过瘾。


  青蛙跳起来,金豆伸手横扫,青蛙就被他紧握在手。是一只很小的青蛙,披着淡绿色花纹,蹬着细长的后腿。青蛙的眼睛凸起很高,金豆从它的眼睛里看到惊恐的自己。金豆对他的表现非常不满,他想不过处死一只青蛙,凭什么要害怕?青蛙青蛙,你的末日到了。


  金豆要把青蛙烧死。他的口袋里揣着一个一次性打火机,那是他从爹的口袋里翻来的。他点着打火机,将淡红色的火苗调到最大,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青蛙。青蛙剧烈挣扎起来,金豆感觉到它强劲的后腿将他的手心划开两条深深的口子。红色的火焰噼噼啪啪地烧烤着青蛙绿色的头颅,那颗硕大的脑袋拼命躲闪,两只高高鼓起的眼睛如同两颗孤零零的黄豆,似乎马上就要滚落下来。金豆感觉到青蛙的身子在一点点膨胀,他的手几乎抓不过来。


  突然怦一声响,打火机在金豆手里爆炸。持续的高温让它受热变形,蹿出的弹簧在空中翻着跟头,无气无力地跌进面前的池塘。


  青蛙还在挣扎。有那么几个瞬间,金豆甚至看见它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绝望地啃咬着自己的手指。


  惊恐万分的金豆,决定将青蛙活剥。他见过爹剥掉一只野兔,从鼻子下刀,左划拉右划拉,又轻轻一撕,一张完整的兔皮就撕了下来。可是金豆找不到青蛙的鼻子,他想干脆从青蛙的腿上下手算了。青蛙还在挣扎,被烤焦的头颅散发出奇异的香气,金豆捏住青蛙的一条腿,轻轻一折,只听得啪一声脆响,那条腿就断了。金豆看到青蛙细细的白色骨头刺穿绿色的皮肤,就像露出来一截火柴棍。青蛙的挣扎更加强烈,它滑腻的身子几乎从金豆的手里逃离。青蛙浑身冰冷,可是金豆感觉他的手中握着一粒滚烫的炭核。金豆满脸是汗,恐惧被一点点放大。他既想不到青蛙的腿如此之脆,更想不到小小的青蛙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力气。他咬紧牙关,捏住青蛙的断腿猛地往上一撕,只听嗞溜一声响,一只光溜溜的被剥掉皮的完整的青蛙就出现在他面前。


  青蛙像在瞬间被脱光了衣服。金豆可以清晰地看到它身上一丝一丝的肌肉。那些肌肉排列整齐,抽搐跳动,雪白,娇嫩,没有一丝血珠。然它完整的皮肤并没有与身体彻底脱离,皮肤连挂在它的头颅之上,就像青蛙披了一张很宽很柔软的的披风。青蛙的身体猛然拉长,眼睛瞪住金豆,舌尖倏然弹出,与金豆的鼻子,咫尺之遥。


  金豆嗷一声叫,松开手,脸色惨白。青蛙直直地落进池塘,沉下去,又很快浮出。它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游向池塘深处,它游得很慢,娇嫩的肌肉撕开河水,发出哧哧啦啦的声响。一张完整的青蛙皮在它的头顶张开成伞,又不断变幻着形状,与被活剥的青蛙紧紧相随。其它青蛙并没有受到它的影响,它们照样追逐嬉戏,一遍又一遍跳向彩虹。


  金豆慌慌张张地跑向他的老牛。他的两条腿没有一丝力气,他的眼前尽是被剥掉皮的凸着眼睛的雪白娇嫩的在水中缓缓游动的青蛙。他想这青蛙也许会把大狗吓傻吓疯吧?他剥了青蛙的皮,就等于剥了大狗的皮。那也是他自找的。谁让他不允许自己看青蛙?


  不远处的教室里,大狗们已经读完两遍《小蝌蚪找妈妈》。年轻的教师在下课以前叫起大狗,他问大狗听说你养了一塘青蛙?大狗点头说是。老师问那么现在,你认为那是谁的青蛙?大狗擤一把鼻涕,嘿嘿一笑,说,大家的青蛙——那是大家的青蛙。


  金豆已经逃出很远。

周海亮小小说《狼祸》赏析

由于小小说体裁的短小灵活,小小说的取材可以说是非常广泛的。而小小说反映现实生活的敏捷性也是其它文体无法比拟的。小小说是最为贴近生活的文体,因而对现实生活最具穿透力。小小说研究者粱多亮指出:“微型小说因为跟生活取零距离,他反映的几乎是现实生活中的人和事,可以说很多微型小说因为生活中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个画面、一个场景的触发而进行艺术构思、敷衍成篇的。”(见《微型小说写作》第143页,四川文艺出版社)


直接取材于现实生活是小小说创作的主要方法,也是小小说成为平民艺术的根本。周海亮的《狼祸》则是其中的精品。这篇小小说的立意已经算不得新鲜,无非是对官僚主义的揭露与讽刺,但它取材于现实,与生活零距离接触,使作品的现实性更强,生活味更浓。


这是一篇讽刺小说,作者对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和批判精神体现了一个作家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同时在艺术表现上有相当的深度和力度。


《狼祸》有一点寓言的味道,狼叼走羊已经使牧羊人乌力吉老汉深受其害,但更让他受害的是村长以及村长领来的一大群人,他们对羊群的伤害以及给乌力吉老汉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了狼。用乌力吉老汉的话说就是“你想面对一只狼,还是一群狼?”作品深刻揭露和讽刺了社会上严重的腐败现象,某些干部欺上瞒下,损害群众利益和国家利益的丑恶行为。


这让我们不由想到一则古代的寓言《苛政猛于虎》,而《狼祸》则是它的现代版。


另外,作品对村长的描写有传神之笔,尤其对村长的一句口头禅“麻球烦!”的反复描写,活画出了村长一副厌倦民事腐败透顶的官僚嘴脸。这当然要归功与作家在生活中的深刻体验,而非书斋里面的凭空杜撰。


附:


狼 祸


周海亮


 


  乌力吉老汉的羊,被狼叼走一只。


  很多年没闹狼了,乌力吉老汉的警惕性,自然降低了很多。草甸子里砸下八根木橛,拿粗麻绳一揽,就成了夏天的羊圈。几十只羊,温顺地挤在一起。


  昨夜乌力吉老汉被狗吠声惊醒。他冲出帐篷,拿手电筒一晃,就看到狼。狼叼着一只羊羔,正仓惶逃蹿。狗追上去,叫咬声威猛,那狼就停下,转身,两道蓝光笔直,根根狼毫直立,狗胆怯了,呆在原地,吠叫声低缓很多,狼转身再逃,狗继续猛追,吠叫声再次威武,乌力吉老汉喊,虎子!狗就急转,奔向老汉,似乎得到彻底解放。


  乌力吉老汉知道,这只狗,追不上狼的。追上,也打不过。


  乌力吉老汉去十五里外的村子,找村长。村长的嘴巴立刻咧成河马形状,定格至少半分钟。有狼?他当然不信,二十一世纪了,有狼?


  是。乌力吉老汉说,叼走一只羊。


  真的假的?他仍然不信,这么多年没闹狼了。


  骗你干嘛?乌力吉老汉说,你可以去看看。叼走一只羊。


  麻球烦!村长说,麻球烦!


  第二天,乌力吉老汉正在喂马,来了一伙人。由村长带着,浩浩荡荡。好像还有两个派出所的民警,带着枪。村长问,狼呢?乌力吉老汉说,它要在这里我还找你们?村长说,麻球烦!


  一伙人分散开来。有人在羊圈里仔细寻找,拣起地上细碎的羊毛。有人端着相机,啪啪地拍照。有人走出二里远,观察地上的牛羊马粪。有人坐在帐篷里,大口喝着浓香的奶茶。终于,中午了,收工,大家再一次聚在帐篷前。


  是有狼。村长说,这是狼毛,羊毛不是这样的。这是狼粪,白色的只能是狼粪。那边,那是狼蹄印儿,看看,多狡猾的狼蹄印儿。是有狼。


  当然有狼。乌力吉老汉说。


  可千万不能打啊!村长说,现在不比以前。


  也打不过。乌力吉老汉说。


  说说,你说怎么办?村长点支烟,说。


  我哪知道?乌力吉老汉说,据说上面有赔偿吧?


  当然,有赔偿,只要别打狼,就有。村长说,现在你丢了一只羊,上报的话,就是一只羊。


  那是,肯定。乌力吉老汉说。


  那可不肯定。村长抽着烟,眼睛呛成一条缝,还可以上报你丢了三只羊。


  三只羊?乌力吉老汉一拍大腿,对啊!三只羊!儿子儿子!乌力吉老汉喊来自己的儿子,去,宰只羊去,竟忘了!乌力吉老汉搓搓手,表示非常抱歉。


  一伙人,一只羊,吃得满嘴流油。


  乌力吉老汉就等那三只羊的赔偿,从夏初等到秋末,也没盼来那笔钱。人就有些急了。现在连他自己都相信,真的丢了三只羊。


  赔偿没来,狼却时时骚扰。虽然乌力吉老汉又加养了一条狗,并拿碎砖垒了羊圈,但狼还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光临过几次,并叼走他两只羊。


  乌力吉老汉再一次找到村长。他说,赔偿啥时来?


  村长说,还没最终上报呢!这得有个程序。


  乌力吉老汉说,可是我的三只羊啊!


  村长说,是一只。我们要上报三只。其实是一只。


  乌力吉老汉说,是三只。狼又拖走两只。


  村长说,怎么可能?你想诈?


  乌力吉老汉说,诈不诈,还不都是三只?


  村长说,那倒是。……真的又拖走两只?


  乌力吉老汉说,当然。骗你干嘛?不想个法子,还得丢。


  村长说,看来还得去你那儿再落实。麻球烦!


  几天后,乌力吉老汉正砌着羊圈,又见来了一伙人。人数大概是上一次的三倍,仍是村长带领,浩浩荡荡。好像还有派出所的几位民警,带着枪。村长问,狼呢?乌力吉老汉说,你应该问,还有羊吗?村长就笑了,说,麻球烦。


  一伙人迅速分散开来,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有人在羊圈里横冲直撞,惊得羊们东躲西藏。有人端着机关枪似的照相机,啪啪啪啪地乱扫一气。有人走出五里远,趴在地上仔细嗅着牛羊马粪。更多人坐在帐篷里,大口喝着奶茶,使劲抽着香烟。终于,黄昏了,收工,大家再一次聚在帐篷前。


  说说,你说怎么办?村长又点起一支烟,说。


  我哪做得了主?乌力吉老汉说,你就明说了吧!


  好!村长说,一共,是丢了三只羊吧?这次两只,上次一只。


  没错。乌力吉老汉说。


  不过,这次啊,村长眯着被烟呛成一条缝的眼睛说,这次啊,可以上报三十只。


  三十只?乌力吉老汉的眼睛瞪成铜铃。


  是,三十只!村长斩钉截铁地说。开始往乌力吉老汉的羊圈里瞅。


  我看还是算了。乌力吉老汉站起来,冲村长摆摆手,说,我没丢羊。


  你说嘛?这次是村长的眼睛瞪成铜铃。


  我真的没丢羊,我一只羊也没丢。我不用赔偿。我根本不用赔偿。乌力吉老汉说。


  你到底想干嘛呢你个乌力吉?村长的眼睛喷出火来。

  我没想干嘛。乌力吉老汉说,如果可以选择,你想面对一只狼,还是一群狼?

周海亮小小说《长凳》赏析

小小说的“小”不仅仅体现在它的篇幅,更主要体现在它的选材和立意上。由长小说(包括长篇,中篇和短篇小说)压缩成的小小说不是很好的小小说;省略太多,足够扩展成为一个长小说的小小说也不是好的小小说。而只有本身短小却又能小中见大才是好的小小说。这就要求小小说创作选材要小,立意要以小见大。周海亮的小小说《长凳》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通过欣赏这篇小小说,我们会真正体会到怎样选材才叫“小”。


这篇小小说写了很小的一件事,作家却就在这件小事上大力开掘。


在洪水暴发的时候,一对同龄而且很要好的叔侄三麻与宝田去河里捞东西,宝田先看到一条长凳,用粪叉没有捞上,然后急忙去去更长的工具,就在这时,水性好三麻跳进河里把长凳捞上拿回了家。


从此,三麻一直心存愧疚,觉得对不住宝田,认为长凳本该是宝田的,自己是夺人之美。可是他家里又非常需要一条长凳,三个儿子抢着坐,尤其是他的跛腿儿子。而宝田的心里也似乎一直不平,觉得长凳本该是他的,念念不忘,但毕竟是三麻捞上来的长凳,放在三麻的家里自己也没有办法。可是宝田经常到三麻的家里去坐长凳,常常提起这人情债。宝田的女人在三麻的面前更是忿忿不平,不给三麻好脸色看。于是三麻承诺要等下次发洪水的时候给宝田捞一条长凳,以弥补心中的愧疚。


最后,三麻在一次大雨后为宝田去捞长凳,结果被洪水淹死在河中。三麻的女人因此而发疯,他把那条长凳送到宝田家,希望三麻的良心和三麻的灵魂能够安然回家。而宝田心里更加愧恨,又将长凳送还三麻的家,还经常夜间打他的女人。


《长凳》通过一个小小的物件——一条长凳来构成一篇小说,但这个小物件却在小说中发挥了它的最大能量:给我们透视了一个时代——那个贫穷的时代;揭示了那个时代的世道人心,他们的传统的道德观和价值观;表现了人物在贫穷中的无奈和贫穷中的善良,上升到人性的高度。


    一件小事,一个小小的物件,构成一篇小小说。因为这个小小的物件和小小的事情蕴含的能量并不小,小小说才有深度,有重量,真正做到了以小见大。


 


附:


长 凳


 


周海亮


   乡下的雨比城里的雨大,我这样认为。


  逢夏季,逢大雨,雨便把乡村浇得亮晃晃的,呈现一种模糊和扭曲的景致。于是河水暴涨,黄浊,湍急,直冲而下,村人就跑出来,急匆匆的,却不是为了看景,村人没那个雅兴和时间,他们出来,为了捞东西。


 


  总会有可捞的东西。河的上游连着很多村落。河水里飘来垃圾、南瓜、巨木、甚至家俱,当然,更多的时候,只会飘来一些碎草。碎草被河边裸露的树根挡住,就有村妇拿了粪叉,捞半天,捆紧,带回家,晒干,可以煮五六碗的稀饭。


 


  方言里,这叫捞浮,几乎每一个村人,都干过这事。


 


  宝田与三麻同龄,论辈份,宝田管三麻叫,但从不叫,亲哥俩似的友谊。那时三麻正跟一条鲢鱼搏斗,三斤多重的鲢鱼自己蹦上岸,三麻扑过去,手一滑,鲢鱼又蹦回到水里。三麻骂,成心逗老子呢你。这时他听到宝田的声音,凳子!


 


  是长凳,放在堂屋,一次可以坐三四人的那种。凳子从上游飘下来,被雨后的阳光照着,闪着木质的暗黄。等凳子靠近,宝田便拿一根粪叉,看准了,猛地向岸边一划。凳子在水中打一个旋儿,飘到叉子所不能及的地方。


 


  宝田急了,凳子,飘了!凳子,飘了!他向着凳子喊,很无助的样子,却并不看三麻。凳子飘出很远,颜色开始暗淡。宝田向回跑,寻着更长的粪叉,或者棍子。三麻正是这个时候,跳下水的。


 


  三麻是村里水性最好的一个,没费多大劲儿,就把凳子救回。他把凳子坐在屁股下,一边哆嗦,一边拿手抚摸。三麻说,多好的凳子啊!


 


  三麻把凳子带回家,三个孩子争抢着坐。一个孩子跛脚,很严重,吃饭时,几乎趴在地上。三麻的女人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三麻说,好个屁,那是宝田的凳子。女人便看着他,尽是不满。


 


  宝田常来。他对三麻说,这凳子,是我先看见的。三麻说,是。宝田说,我的叉子,没捅准。三麻看一眼正在凳子上玩得起劲的跛脚儿子,说,是。宝田就不再说话,有时喝一碗三麻家的玉米粥,把嘴巴咂得夸张地响。


 


  有时三麻去找宝田。三麻对宝田女人说,要是我不去捞那个凳子,凳子就冲远了。宝田女人说,知道。三麻对宝田女人说,家里孩子,腿不好。宝田女人说,知道。三麻对宝田女人说,下次再捞浮,如果有凳子,我拼了命也为你家捞一条。宝田女人的嘴就撅起老高。不会那么巧,她说,捞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你捞到凳子。宝田火了,丢了手中的筷子,大骂他的女人。女人就哭,数落着宝田的窝囊。


 


  凳子就放在三麻家的堂屋。宝田来了,常常坐在上面。一边用手摸着,一边说,多好的凳子啊!


 


  那年,没有为三麻和宝田再下一场大雨。天热得很,三麻的承诺,被太阳烤焦。


 


  第二年夏天,终于下了一场大雨。好象所有的云彩都变成了雨,直接倒在了河里。河水再一次暴涨,更浑浊,更湍急,河面变得更宽。


 


  雨还没有停,三麻就叫上宝田,要去捞浮。宝田说,等雨停了吧,会有凳子吗?三麻说,现在去,会有。


 


  还没到河边,两人就发现河面上飘着一只凳子。尽管影影绰绰,看不确切。三麻说,是凳子吗?宝田说,像。三麻就狂奔起来,奇快,宝田在后面喊,三麻!三麻没有回答,依然狂奔。他跳下了河。


 


  三麻就这样被河水冲走了。宝田还记得,三麻在河水中举起的那条凳子,不过是一个窄窄的硬木板。


 


  尸体是在下游很远的地方发现的,三麻被泡得肿胀和惨白,象发过的笋。三麻的女人只看一眼,就昏过去;众人把她叫醒,她再看一眼,再昏过去;众人再把她叫醒,她就疯了。


 


  她把跛脚儿子抓起来,扔到院子里。然后抱着凳子,去找宝田。她对宝田说,别再捞浮了,叫三麻回家吧。宝田嘿嘿笑,像哭。她再说,三麻水性好,但水太凉,别让他下水。宝田再嘿嘿笑,更像哭。她再说,三麻呢?宝田便不再笑了,抹一把泪说,对不住你,婶娘。宝田头一次叫三麻的女人婶娘,三麻女人感觉不是在叫她。


 


  那以后,村人常常听到宝田在夜里,打她的女人。女人的惨叫,传出很远。


 


  有时我回老家,去三麻女人那儿坐坐。那是一个已经六十多岁的女人,我也叫她婶娘。


 


  我问她,婶娘,认识我吗?她说,认识,你是小亮。我问她,婶娘,身体还硬朗吗?她说,还好,什么病也没有。我问她,婶娘,家里日子还好吧?她说,还好。只是,三麻没有坐的地方。


 


  她的家里,其实摆了一圈沙发。那是她的跛脚儿子添置的,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后来我知道,她的家中曾经失火,那条被宝田送回来的凳子,早已化为一把清灰。


 


  她盯着我,她说,三麻没有坐的地方。如此重复,一直到我离开。


 


  小的时候,在雨后,我也常常和大我十几岁的堂哥,跑去捞浮。我们捞到了碎草、葫芦、树枝、油桶、南瓜、竹篓、八仙桌。我们捞到了很多东西,但我们依然贫穷。

周海亮小小说《江南好》赏析

    美。是读了周海亮的小小说《江南好》的第一感觉。人美景美。故事所描述的情感也很美,虽然有点老掉牙。但是,让我留恋的是《江南好》的文字,有一种诗意的美。

    作者如高超丹青手,这儿一点,那儿一点,犹如闲云野鹤,花开花落,看似无意,轻轻巧巧几笔,于无声处把小说主人公桑的美,桑的爱情的美,尽皆描绘。


    “桑有纤弱的身子,纤长的颈,纤秀的臂,纤美的足。”这个江南水乡的女子,是何等的秀美,一下子就行走在了读者眼前。就是这样的一个纤弱秀美的女子,黄昏时一袭白裙,轻轻的,静静的,一阶一阶,拾阶而上,长长的石阶上,印下了桑的婀娜多姿,也印下了桑的轻盈飘逸,婉约多情。小桥,流水,黑的石板路,青的苍苔,落日余辉下,石板亮了,青苔亮了,小桥流水也亮了,桑也亮了,亮成了一副画,一副只有画家笔下才能出现的图画。


    所以,我固执地认为,《江南好》,好就好在它的文字。


    比如,“花轿颤起来了,桑的心一点一点地下沉。”一个“颤”字,传神,到位,把桑的心情一下子就表现了出来。


    比如,“夕阳落上长衫,每一根纤维都闪烁出迷人的红”。作者没有正面写“他”的苦恼,也没写“他”如何的沉思,但细心的作者已通过外部的描写来成功地传递出了“他”的情感是如何的细腻和热烈。


    而在写桑的思念之痛时,也是以叙述为住,从头至尾,作者都是一个旁观者,好象故事是发生在作者的眼前,无须雕饰,无须剖析,一切自然而然,都是表面的东西。而所有的表面不就是内心活动的反映吗?


    在男人潜入大宅,中了埋伏,与人搏击中弹后的描写,作者也是精心设计——“子弹从下巴钻进去,从后颈穿出来,子弹拖着血丝,镶在宅院的土墙”。好似电影中的慢镜头,缓慢,再缓慢;拉长,再拉长。一点一点,把这个镜头定格在画面上,也定格在了读者的印象中。这就是作者用词的老练和精到。让人不由感叹,即使面对残酷的死亡,凄凉,但不失美丽。


    文中说,桑写“江南好”,写着写着,常扔了笔,发呆,然后……作者在此留了一手,而前所描写的桑的美丽,又何尝不是作者有意。自古红颜多薄命。作者没有打破这一谬语,故事自然也就落了俗套,但是,作者巧妙地利用了字词,把读者的阅读和想象吸引到一副又一副的美景中。读者就忽略了故事情节,只跟着作者的生花妙笔前行。


    对于桑的死,作者安排的似乎有点突兀,牵强。初读,让人感觉作者也许没了法子结束故事,只好如此的搪塞,草率。细想,不这样,又该如何呢?只有桑死,才是美丽的,故事也才是完整的。在选择怎样死时,作者匠心独运,巧妙处理,“大夫说她想死,于是就死了。”“一个人悲伤到极致,一个人想死到极致,就会死去。”看到这儿,你不由叫好,为作者选择的这个结尾,或者说是为作者给桑选择的这个死法,与全文是那么的合拍,缓慢,抒情,如阿炳的“二泉映月”,优美,凄凉。一个为爱所生的女子,是应该因爱而死的。也必定会因爱死去。没有爱的活着,是比死更难受的折磨。爱,是信心,是希望,是活着的全部理由和支柱。


    从开篇桑的出现,到结尾桑的死,整篇文章都是借用“文字”在弹奏,以缓慢的节奏在轻轻弹奏,弹过来,弹过去。没有对白,没有诠释,就是一个一个场景的描写,讲完了,听的人也明白了。作者谴词造句出的是一件瓷器,精致,轻巧,细腻。桑是。桑的爱情也是。你只有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安安静静解读。才好。可是,谁的文章不是如琴一般,让“文字”的音符在弹奏呢?只是,有的人弹出来的是高山流水,有的人弹出了闲庭信步……


再附:《江南好》


   江南好


               周海亮


 


  江南好。江南有桑。


  桑有纤弱的身子,纤长的颈,纤秀的臂,纤美的足。桑住在小镇,小镇依河而建,小河匍匐逶迤。黄昏时桑提着白裙,踏过长长的石阶。黄昏的河水是粉色的,河面上似乎洒了少女的胭脂。桑慵倦的倒影在河水里轻轻飘摇,桑顾影怀思。


  也躲进闺房写字。连毛笔都是纤细的。桑写,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两只鸟歇落树上,悠然地梳理羽毛。桑扔掉笔,趴到窗口,就不动了。桑常常独自发呆,然后,红了唇,红了脸,红了眼圈,红了窗外风景。


  桑在一个清晨离开小镇,离开温润的江南水乡。一列小船推开薄雾,飘向河的下游。那天桑披着盖头,穿着大红的衣裙。唢呐呜哇呜哇扯开嗓子,两岸挤满着看热闹的人群。人群兴奋并且失落——那么婉约多情的桑,竟然嫁到了北方。


  桑跳下船,掀掉盖头。桑上火车,泪眼婆娑。桑坐上汽车,表情渐渐平静。桑走下汽车,盖头重新披上。唢呐再一次呜哇呜哇地响起,这是北方的唢呐。花轿颤起来了,桑的心一点一点地下沉。


  从此桑没有再回江南。却不断有银钱、粮食、药材和绸缎从北方运来。那本是江南的绸缎。江南的绸缎绕一个圈子,终又重回江南。


  桑离开江南一个月,有男人来到小镇。他跳下船,提了衫角,拾级而上。他有俊朗的面孔和隼般的眼神,他有修长的身材和儒雅的微笑。他坐在小院,与桑的父母小声说话。片刻后他抱抱拳,微笑着告辞。他跳上船,船轻轻地晃。他盯着胭脂般的河水,目光被河水击碎。他叹一口气,到船头默默坐下。他静止成一尊木雕,夕阳落上长衫,每一根纤维却又闪烁出迷人的红。


  桑住着北方的宅院,神情落寞。当然也笑,笑纹一闪而过,像夜的惊鸟。有时喝下一点点酒,红酒或者花雕,眼神就有了迷离缤纷的色彩。然后,桑将自己关进房间,开始写字。她写,江南好。纸揉成团,又取另一张纸。再写,江南好。再揉成团,再取另一张纸。突然她推开窗户,看午栖的鸟。她开始长久地发呆,红了唇,红了脸,红了眼圈,红了宅内风景。


  老爷说,想家的话,回去看看吧。桑说,不用了。老爷说,总写这三个字,料你是想家了。桑浅笑不语。笔蘸着浓墨,手腕轻转。三个字跌落纸上,桑只看一眼,便揉成团。旁边堆起纸山,老爷摇摇头,满脸无奈。


  男人在某个深夜潜入大宅。仍然身材修长,仍然一袭长衫。他提一把匣子枪,从墙头轻轻跃下。他悄悄绕过一棵槐树,就发现自己中了埋伏。他甩手两枪,两个黑衣人应声倒下。他闪转腾挪,似一只凶猛矫健的豹子。后来他打光了子弹,再后来他中了一枪。子弹从下巴钻进去,从后颈穿出来。子弹拖着血丝,镶进宅院的土墙。男人轻呼一声,缓缓倒下。月似银盘,男人俊朗的面孔在月光中微笑。


  桑倚窗而立。从第一声枪响,桑就倚窗而立。她只看到了墙角的毛竹,她只听到了密集的枪声。枪声戛然而止,她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趿了鞋,推开门,走进宅院的深处。她看一眼男人,闭了眼;再看一眼男人,再闭了眼。她的手轻轻滑过男人的后颈,男人的微笑在她的眸子里凝固成永恒。她站起来,往回走。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充满悲伤。


  第二天桑死去了。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她的饮食和以往完全一样。一切都是那般蹊跷,诡秘万分。老爷请来大夫,两天后大夫得出结论。他说她想死,于是就死了。一个人悲伤到极致,一个人想死到极致,就会死去。这没什么奇怪,所有人都是这样。


  桑留了遗书。一张宣纸,三个字:江南好。


  人们就说,桑是太想家了。


  只有死去的男人,明晓桑的意思。


  因为他的名子,叫做江南。